半夏小說

第239章 第 239 章 開洋

關燈
第239章 第 239 章 開洋

芋泥是崖山漁家的做法, 槟榔芋蒸熟了搗成泥,拌豬油、紅糖粗粗地攪在一起裝在大海碗裏,面上撒一層炒熟的芝麻和花生碎。挖了一口甜香厚重。

至于魚丸, 魚肉是問海花村買的, 剁得細細的摻上番薯粉, 捏得個頭很大。湯是魚骨熬的, 再撒一把蔥花和胡椒粉。一碗下肚額頭冒汗,渾身都熱了。

張蘭因自打選舉日的買賣大獲成功後, 知名度在三個村子裏相當的高。

那天的攤子從卯時擺到申時,每戶分到的錢從三百文到八百文不等,一天賺的幾乎相當于不少村民大半個月的收入。而且多勞多得、多出多得,相當公平。

從那以後,張蘭因這三個字就代表着“能張羅”、“跟着她能賺錢”。

而張蘭因太知道得背靠顧明燭這根大腿。于是隔三岔五就往歸貝藥行跑,打着給月華、月華和月晖三姐弟送這送那的旗號,其實就是探聽巡檢司下一步動向和生意經在哪兒。

着實讓顧明燭看到她又煩又好笑又無奈。

但倒也真是用得到她, 便順水推舟,借她當了巡檢司的“傳聲筒”。

作用很明顯。張蘭因在村裏有,她傳的話比貼告示、甚至某種程度上比陳裏正說的還管用。

結果就是效率提升,張蘭因用套近乎換情報、顧明燭用信任換執行力,兩人各取所需。

像三月三這天的海禁開海就是張蘭因提前探到的“情報”之一了。

顧明燭還給她指了另一條財路, “出海的人多了, 家裏留下的就是老弱婦孺,出行不便,你有沒有想過把東西送上門?”

張蘭因若有所思。

“先跑你最熟的三個村子, 誰家要買鹽買油買針線,你統一收單子,隔天帶回來。你不賺擺攤的差價, 賺跑腿的抽成。”

張蘭因眼睛一亮。

“我試試?”

顧明燭笑了:“乾!你這買賣可以取名‘餓了麽’。”

三個月後,“餓了麽”正式開張,開啓了張蘭因往後三十年外送王國的起點。

當然,這些都是後話了。

當天張蘭因只跟顧明燭确定了一件事:“你這麽幫我,可是要什麽好處?先說好,我都是小本買賣,比不得你家欽差大臣大筆一揮就成千上萬兩,另外我兒子也是我親生的,不能賣給你。”

她還是那副沒心沒肺、又尖酸的調子。

顧明燭正在理藥箱,聞言擡眼看她。

張蘭因臉上的笑便收了七八分,感覺顧明燭的眼神很有深意啊,可她這輩子最貴的教訓就是天上不會掉餡餅,但會掉砸死人的秤砣。

“我要你能探聽到的闾巷之言、鄉野之訊。”顧明燭直接說了。

“就這些?”

“就這些。”

張蘭因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你不怕我騙你?”

“騙我做什麽。”顧明燭反問,“有好處?”

張蘭因看了顧明燭一會兒,難得露了笑模樣,“成交。”

于是便有了這開海禁的第一日的熱鬧。

碼頭中央,一座丈五高的石祭臺臨海而築。

臺身是用本地青石壘砌的,四角立望柱,柱頭雕雲紋,柱身經百年海風侵蝕,沁着白堿。

崖山港但凡祭海、祈風、謝神,都在此處。正中香爐座下還壓着前朝留下的殘碑半截,字跡漫漶不可盡識。

今日,四柱之間新懸了一面“通商大吉”朱紅匾額,框上纏紅絹绶帶,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香爐之後,沈寂居中而立。

一身正三品北鎮撫司指揮使官服,腰束玉帶,寬大的衣袖被風灌滿,雲雁紋纻絲在晨光下如焰如火,整個人如淩波谪仙。

他左手邊站着崖州知州胡仲康、右手邊是崖山衛所指揮使張漢聲。

身後東側是崖山本地的文官序列、西側是武官序列。

中層東側靠後的位置,站的是“自己人”。

包括了顧明燭,以及西圩埠新選出的十二監事。

碼頭上的人也是越聚越多。

韓誠走上前一步,朗聲宣道:“吉時已屆,行祭海神之禮!”

壇下鼓樂齊鳴。角聲三疊,鼓二十四通,銅钹與編鐘相間而起,聲浪壓過了碼頭上的鞭炮餘響和人聲喧嘩。

一名禮生從壇西緩步登上中層,立于香案右側展開祭文,高唱:“迎神!”

所有人整衣冠,目視海面身形肅立。

片刻後,禮生再唱:“奠帛!”

兩個錦衣衛托着漆盤從底層拾級而上,盤中各置玉帛一束。

沈寂伸手接過,雙手捧定高舉過額,再穩穩置于香案之上。

“進俎。”

又數名力士擡上祭牲:全羊一、全豬一,覆以紅綢置于案前俎架之上。

“行初獻禮!”

沈寂拈香三炷,一根一根點燃插入爐鼎。

禮生展開祭文,高聲誦讀:“維大胤景和十三年,歲次甲辰,二月初二,欽差巡海、北鎮撫司指揮使沈寂,謹以清酌庶羞之奠,昭告于南海海神之前。”

“崖山一港,襟海帶江,商舶往來,實賴神庥。今朝廷頒開海之令,許民易貨諸番,通商萬國。謹修祀事,用答神休。伏願風恬浪靜,舟楫平安;商旅無阻,貨殖流通。尚飨!”

祭文讀完,禮生把帛書覆于香爐之上點火焚化。

“行亞獻禮!”

沈寂執爵酌酒三灑于地。

“行終獻禮!”

沈寂再執爵,再酌酒三灑。

禮畢,沈寂後退三步整衣,再行一揖。

“飲福受胙!”

禮生把祭案上的酒盞和胙肉取下一分置于沈寂面前。

沈寂接盞淺飲一口,把胙肉納入袖中。

“撤馔!”

力士上前撤去俎上祭品。

“送神!”

沈寂再次面向海面深揖一禮。

“望燎!”

祭文帛書已盡數焚化,禮生把餘燼撥入壇前燎爐。

禮畢。(注1)

沈寂從韓誠手中接下一面“通”字旗,走到祭海壇前檐,把旗系上旗杆,高聲宣布:“自今日起,凡持引之船,可通諸番,易貨天下。稅則公開,童叟無欺。爾等出海,當守國法,正我大胤之商道、立我大胤之國格、揚我大胤之國威!”

臺下便有人跟着重複喊着:“正我大胤之商道、立我大胤之國格、揚我大胤之國威!”

随後是一群人、一片人,聲波一層一層的往後面蔓延,最後好像整個碼頭、整個崖山城都在喊:

“通商大吉!通商大吉!通商大吉!”

顧明燭看着沸騰的人海,嘴角揚起就一直沒下來過。她以為這就結束了,沒想到韓誠手一擡,兩個着绛衣的宣诏校尉從祭臺西側拾級上來,一人捧着朱漆雲龍诏匣,一人持金爐焚香前導。

顧明燭驚訝的看着捧匣的校尉開了匣子,裏面竟是明黃的絹本诏書!

韓誠高喝:“有诏!”

沈寂整冠、斂袍,接诏,面北肅立。

喧嚣驟歇,所有人跪了下來。

沈寂雙手展開诏書,借祭臺之高、海風之靜,字字送入百姓耳中:“奉天承運皇帝 诏曰:

朕惟天地養民,四海一家。東南之民,有居舟楫、浮海為生者,世稱疍戶。其先世或因屯戍、或因避亂、或因編戶,落籍水上,歷世相沿,遂為定制。

然朕每覽奏報,未嘗不恻然。風濤一至,舟覆人亡;疾病偶染,無所依托;子弟雖有向學之心,而無進身之階;老弱縱懷歸土之願,而無立錐之地。此非朝廷所以子育萬民之意也。

疍戶未嘗有負于國,國亦當有所報于民。

欽差巡海、北鎮撫司指揮使沈寂巡行崖山,目擊其狀,具疏以聞。朕覽奏再三,深為嘉納。

自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三為始,特頒恩诏:

許崖山及沿海一帶疍戶,于近水處搭屋栖身,編入保甲,與齊民同列。

其田土、稅賦,照保甲例一體辦理,不得仍以前例相歧視。

許疍戶子弟,入附近義學讀書識字,與平民子弟一體應試。其有通曉匠作、醫藥者,許赴有司考取匠籍、醫工,量才錄用。

於戲!民吾同胞,豈可分畛?凡我臣民,鹹使聞知。

欽此。”

韓誠再喝:“宣诏畢!”

绛衣校尉捧诏匣退下。

臺上的官員們陸續站了起來,臺下的百姓也陸陸續續跟着起來了。

可站是站起來了,大多數人臉上還是懵的。

“啥意思?皇上……準了啥?”

“欽差大人讀了些啥?我聽不懂啊。”

“聽着像是說咱們疍戶的事?”

人群像一群被悶在罐子裏的人,隐約聽見外頭開了條縫,卻還不敢确定那縫是不是給自己留的。

“吳先生,你哭啥?聖旨講了些啥?你給我們講講啊!”

安濟村的陳阿大瞧着吳舉人竟然淚流滿面,愕然問。

吳舉人深吸了一口氣,抹了把臉轉過身去,面向胥戶區的人群,“是皇上準了!”

“準啥了?”

“從今天開始,你們可以在岸上搭屋子住了,不用一輩子住在船上!能住屋子了!能編入保甲,跟岸上的人一樣上戶籍、交稅、受保護!你們的孩子能去義學讀書了,能識字,能跟岸上的娃一樣考功名。你們當中要是有會打鐵、會造船、會治病的也可以去考匠籍、考醫工,朝廷認!朝廷認了!”

一片安靜。

然後有人問:“真的假的?”

問的聲音都不敢放大,怕聲音一大這事兒就碎了。

“真的假的?”旁邊胥戶跟着重複。

“吳先生,你沒聽岔吧?”胥戶老保長死命的擠過來,一把抓住吳舉人的袖子,“可不敢蒙人啊!沈大人說的……皇上許了讓咱們上岸?不是臨時搭棚?是住屋?正經房子?”

“是住屋。”吳舉人哭得嗓子都啞了,“許你們編入保甲,與齊民同列。一字不差!”

“齊民同列……”老保長喃喃念着,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,兩手捂住臉悶嚎,哭聲決了堤,止都止不住。

這一哭終于開了閘。

“娃真能念書了?”

“咱們也能學東西了?”

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,有的問、有的喊、有的自己問自己。

“謝皇恩……謝皇上!疍戶……疍戶也能做人了!”

然後是幾十、成百、上千的人一起哭了,跪着叩謝皇恩、也謝沈大人。

四面八方的聲音震耳欲聾。

作為異世來客,這場面怕是夠顧明燭回味兩世的,她也在跟着落淚。

她在2050也見過太多熱鬧和感人的場面。

那邊的世界有跨年倒計時、有世界杯決賽、有上萬人的演唱會,聲浪同樣能把屋頂掀翻。

但此刻的眼淚不同。

她學過歷史,學過海禁,學過疍戶,學過在她的時空,一直到大清雍正七年胥戶才被編入齊民。

看似簡單的政策,背後是千年的沉浮、無數個死在風浪裏連個乾墳頭都沒有的人。

她沒想過有一天這歷史會變成活生生的人、活生生的哭聲在她眼前炸開。而她更沒想到提前促進這一切的人是她的夫婿,她那個一向背負惡名的夫婿。

她親眼看着大胤朝外張開了手臂,朝內接納了自己的同胞。

同一天、同一座祭臺、同一片海風。

從今往後,疍戶也是“民”!他們又為什麽不是民呢?憑什麽不是呢?大家都是兩個眼睛兩個耳朵一張嘴巴的,他們欠了朝廷什麽?

幾百年來不準上岸,穿雙好鞋都算“僭越”。

他們會打鐵、會造船、會織網、會辨潮汐,可手藝再好,匠籍不收、醫工不錄,連考個功名遞卷子的資格都沒有。

憑什麽?

就憑他們的祖先落在了水上?

其實老保長坐在泥灘上嚎的那一聲,是哭直到今天才被皇權承認:胥戶,是人。

顧明燭清楚,史書上,今天這一頁未必有多厚。

尤其這是架空朝代,無論沈寂還是顧明燭,甚至崖山這個地方,都永遠不會在她所存在過的2050留下任何印記。

但她還是來對了。

時空終于親口告訴她:你來對了。

大胤景和十三年,三月初三,她趕在時空的交錯點,親眼見證了。

月華拽了拽她的袖子,小聲問:“師傅,咱們歸貝藥行是不是也會有疍戶出身的學徒來拜師?”

顧明燭沒直接答,問着:“你願意教嗎?”

月華轉過頭看她,然後用力點了點頭。

顧明燭喉嚨有點緊,不是沒有欣慰的,“那你就得先把自己的本事練紮實了。”

“那咱們的藥行也會有外洋的番藥了吧?”月明也在問。

“有,當然有。會有占城的沉香、暹羅的蘇木、滿剌加的丁香、錫蘭的肉桂。都能擺在歸貝藥行的櫃上。”

月明笑了:“我想去占城!”

月晖也加了起來,“番藥和咱們大胤的藥,藥性一樣嗎?”

“這就得你自己去辨了。”顧明燭也笑了,“以後出海的人帶回來的藥,你都得親自嘗、親自辨,記在你的醫案裏。”

月明又問:“那我們的醫術跟番邦的醫術比起來哪個強?”

顧明燭正色道:“醫道是不能拿來比的。比如番邦畫髒腑圖畫得細,我們就學習它,拿來對照經脈。他們縫傷口的法子好,我們就拿來補外科的短。但別因為看見了別人的長處,就覺得自己手裏幾千年的東西是土。”

她認真的看着三個弟子,“将來你們若有機會去外洋,別帶着‘我比你們強’的心去,也別帶着‘你們什麽都好’的眼去。

帶着空行囊去,裝得下別人的好,也裝得下自己的根。學人家的好處,補我們的短處,再把我們的長處傳出去。”

月明攥緊了拳頭,“我要學番語。把我們的醫書翻譯成番語,也讓那邊的人看看,咱們大胤的大夫是怎麽治病的。”

顧明燭只是不斷的點頭。

沈寂的目光不經意似地往身後東側掃了一眼,恰好看見顧明燭低頭跟月晖說話的側臉。

她唇角帶着笑,眼睛紅紅的,跟平日裏配藥、救人時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他收回目光,看似沒什麽表情,但整個人周身的嚴凜都暖了幾分。接過令旗高高舉起:“開洋!”

韓誠高聲唱令:“恭送欽差大人巡海!”

沈寂轉身走下祭臺石階。

他下來這一步,所有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,又忍不住又往前湊。

有人喊了一聲“沈大人平安”,收獲沈寂難得一見冬雪初融的微笑一枚,随即引得一片深呼吸。

于是第二聲、第三聲,此起彼伏地響起來,帶着各色口音、還有哭腔的“欽差大人平安”、“大人記得回來吃魚丸”。

“沈大人,一路平安。”這單獨的一句是他最熟悉、也最喜歡的那把聲音說的。

沈寂站定,回過頭看着已經走到他面前的娘子,忽然就覺得胸口被什麽填滿了似的。

“阿燭,在家等我回來。”沈寂說着。

然後動了動嘴唇,沒出聲。口型很慢,但很清晰“記得想我。”

顧明燭眨了眨眼,輕聲的:“你才出去二十幾天而已。”

“才???”沈寂有些氣悶,足足二十天,娘子居然說“才”。

沈寂是要上護衛艦。

但他不用走全程,分段護航,他作為欽差只至外洋便折返。

畢竟崖山港收尾還有一大堆政務要處理:清丈田畝的冊子要核,各州縣引票發放的臺賬要審。另外兩大世家還在等着他發落。

“快上船吧,莫耽誤了時辰。”顧明燭強迫自己擺出嚴肅臉,畢竟這碼頭上全是人,她總不能衆目睽睽之下拉着她親愛的欽差大人撒嬌。

兩個人只隔着兩三步的距離,中間是海風、海浪的聲音,只有旁人看不見,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親昵。

從诏獄到崖山、從初遇到如今,哪怕只有二十天,也是他們分開最久的一段。

沈寂看着顧明燭低下去的頭頂,好想捏捏她的耳垂、含含她的嘴唇。

可忍住,總得留點兒念想。

他轉過身,邁步踏上跳板。步子看起來倒是果斷的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腳底下那股子想返回去的勁兒有多重。

所以他允許自己在上船之前回了一次頭。

可……顧明燭壓根沒等在原地,人家手裏捏着個什麽東西,正往嘴裏送,腮幫子鼓起來嚼得津津有味。

沈寂眯了眯眼。

方才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、在他面前裝得百般不舍的那個人,轉頭就把他抛了。

而且……她居然在跟身旁的晏十六笑!好開心的笑!

哪有一絲半點的離別愁緒?

沈寂盯着顧明燭又看了一息,然後轉身繼續往甲板上走。

步子比剛才快了些,賭氣。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,就真的會掉頭走回去,當着全崖山港幾千號人的面,把只顧着吃的娘子扛上船。

可走到艏樓正中接過令旗的時候,嘴角卻還是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:等我回來!

顧明燭确實挺開心的,沈寂走後,她打算先給自己放兩天的假。把動不動就“娘子娘子娘子”的欽差大人從腦子裏暫時清空。

晚上也能睡得安穩,不會被人吵着要研磨。

清靜了,哈哈哈哈哈!內心狂笑。

“今天給你們也放休一日!”顧明燭把裴家三姐弟往跟過來的張蘭因身邊一推,“先還你了。他們最近太辛苦了,你也賺到錢了,回去給他們好好補補。”

張蘭因抿了抿嘴,視線似有若無的飄到一邊,又把藏在背後的一個竹籃拎出來,塞到顧明燭身後的晏十六手裏,“幫你們夫人拿着。”

“是什麽?”顧明燭好奇的揭開籃子上蒙的布看。

裏頭整整齊齊碼着幾條臘肉,兩條火腿、一罐糖醋嫩姜芽、兩尾蜜汁鳗魚乾,最上頭還有兩個油紙包。”

“一包是蟹粉酥,還有一包是糖漬陳皮。”張蘭因一臉別扭,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,“月明說你愛吃甜的,陳皮蜜得剛好,不齁。蟹粉酥是今早現烤的,趁酥吃,放久了就不脆了。”

顧明燭:“……這麽突然,乾啥?”

張蘭因眼神飄忽,就是不跟顧明燭對視,“束脩啊!臘肉是按老規矩備的,你也別嫌東西便宜,我現在可不比從前,沒什麽銀子了。”

“沒銀子會一口氣買下三十畝地外加一條船?張蘭因,你可夠小氣的。”

張蘭因臉一紅,伸手去搶籃子,“那你別拿!還我!”

晏十六眼疾手快把籃子舉高,讓張蘭因撲了個空。

“誰稀罕拿你東西,我收徒也不是沖着你啊,我是着實喜歡這三個孩子。”顧明燭白眼攻擊了張蘭因。

“那咋,三個裏有一個是我親生的,有一個挂我名下,還有一個是我嫡嫡嫡親的侄兒呢,你不服可不成。”

“呵。”

“呵啥,有本事你自己生個啊。咋,沈大人不努力?”

顧明燭:“……”

張蘭因見顧明燭終于卡了殼,得意得下巴都要擡到天上去了:“哎喲,顧大醫賓也有今天啊?我還以為你什麽都能接得住呢!”

顧明燭無奈,好氣又好笑的從籃子裏取出那包糖漬陳皮,摸出一片塞進嘴裏轉身走了。甜味兒在舌尖化開,倒是做得不錯。

身後傳來張蘭因的喊聲:“束脩你可是接了,不能反悔了!”

顧明燭沒回頭,只是舉起一只手晃了晃。

嘴角翹了起來,趕緊回行轅是正事。

可她好像低估了自己在崖山的聲望,途中不斷有百姓過來跟她打着招呼,甚至往她手裏塞各種東西。

炒花生、紅棗、甚至還有個不知誰家孩子塞給她糖人。

她完全被裹在人牆裏,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慢了又慢,起先她還沒察覺到不對,可不知從哪刻起,連晏十六的聲音都不見了,湧過來的面孔也愈發陌生、身形也愈發高壯。

這不對!

顧明燭下意識想從空間裏悄悄摸木倉出來,可還沒等她行動,身前擋過來一個人。

寬肩,舊袍,腰間別着把熟悉的短刀。

顧明燭愕然擡頭,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:“江徹!你怎麽在這兒。你沒回京?”

“顧娘子。”江徹的臉很紅,近乎艱澀的語氣,“對不住。”

“你——”顧明燭只來得及說一個字,頸後一痛,整個人往後倒去。

身後的裴時序穩穩的接住了她,把她護在懷裏。

然後人群合攏了,什麽痕跡都沒留下……

碼頭上,百舸蔽海,旌旗蔽空。

這次出港,崖山持新頒船引的足有三十艘商船。

另外還有漁改貨船十五艘,廣城和雷州灣趕來商船二十艘、其他沿海州縣商船十艘。

商船總規模達到了七十五艘。

也無異于七十五條肥肉。

而沈寂早跟水師以及巡檢司報請朝廷組建護衛船隊。既是保護也是監視,防止夾帶鐵器硫磺、私自改道走私或漏稅不繳。

崖山港把能調的船全調來了。

水師方面,從廣城水師借調了四艘廣船型護航艦,兩艘火艇,一艘補給船,加上沈寂自己的海鹘艦,共八艘主力。

巡檢司撥了四條八槳哨船和兩條巡船,一起湊齊十二艘護衛編隊。

十二艘護衛艦對七十五艘商船,比例不算寬裕,但也夠用。夠把威懾亮出去、把秩序維持住。

沈寂的主艦,高懸“欽差巡海”黑色大旗。

船分三層,最底是水艙與壓載艙,中層是兵卒住艙與糧秣庫,上層是作戰甲板,艏艉各起小樓,兩側設皮籬。這也是顧明燭借了之前在飓風裏的經驗教訓,提前一個月就幫沈寂備好的,生牛皮蒙竹架,覆水不燃。

艏樓正中架一座猛火油櫃。左右舷各設床子弩兩座,絞車張弦,一發三矢或五矢,射程三百步外。船幫兩側挂滿藤牌與火毯,甲板暗艙中貯有猛火油二百斤、箭矢三千支、石彈五百枚,另有神臂弓二十張。這些都是從軍器監特撥的,穿重甲如透輕紗。

還悄悄帶上了顧明燭系統送的那批彈藥獎勵,當然,這是秘密中的秘密,最後保命的大殺器。

韓誠在身後低聲提醒:“大人,潮時到了。”

沈寂高聲宣布,“啓航!”

令旗揮下,錨鏈嘩然收起,三角帆兜滿晨風,十二艘護衛艦依次就位,七十五艘商船首尾相銜,浩浩蕩蕩駛向外洋……

石屋在安濟村最西頭,挨着一片廢棄的鹽田。

這片鹽田是早年試着曬的,但位置選得不好。地勢低窪,漲潮時海水倒灌,鹽鹵全被沖淡,曬出來的鹽發苦,賣不出去,折騰了兩年就荒了。

鹽田邊上搭的石屋就一直空着,後來有膽大的孩子跑進來玩,回家就發燒說胡話,請了巫醫來看說是鹽鹵沖了煞。

于是這排石屋就成了安濟村的死角。

石屋內。

正中擺着一張粗木方桌,桌上放着一盞陶油燈,一只粗陶碗。

碗底還剩小半碗深褐色的藥汁。

地面像是新整治過的,鋪了木板,一張矮榻靠在內側牆邊,榻上鋪着乾淨的葦席和棉褥,顧明燭就躺在上面。

她閉着眼,發髻也有些散,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,臉色比平日白了幾分,唇上還有一點湯藥留下的痕跡。

裴時序的目光一直凝在顧明燭臉上,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,輕輕把她唇上的藥汁擦掉。

擦完之後也沒起身,坐在榻邊守着。

方才他抱着她過來,喂她喝下迷藥,這應該……是今生距離她最近、也是最後一次了。

他想起诏獄裏,她趴在桌邊打盹的模樣。那時候的她歪着頭,臉枕在手臂上,眉頭無意識地蹙着,臉色一半黑、一半白。

他當時以為自己将死,而她臉是他昏沉中唯一清晰的東西。

他從懷裏摸出那枚青鸾平安扣,放在了顧明燭的枕邊。

“你說過,骨頭斷了可以接,傷口爛了可以剜。只要人還喘着氣,沒到埋進土裏那天,就別擺出等死的架勢。這句話支撐我到現在。我不知道這一世,那輛青鸾車是什麽樣的。但即然你需要,我就把它全部給你。青鸾不栖凡木,不飲濁泉,我這一生栖的都是爛木頭。爛到根裏、朽到心裏、怎麽扶都扶不起來。可你不一樣。你栖的不是木頭。你是自己長出來的,所以……讓它跟着你。”

他擡手懸至她的臉上,指尖隔着一寸空氣,慢慢地從眉心到鼻尖、到下颌,描摹着她的輪廓。

并在離她唇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
“顧明燭。”他輕聲說着:“保重。”

裴時序站了起來,走出了石屋。

江徹在外頭候着。

“照顧好她,那藥每隔六個時辰喂她服一劑,困住她三天就好。”

“大公子……”江徹沒辦法說清此刻的心情是難過還是什麽。他跟了裴時序半年多,他見過這個人的驕傲、隐 忍、狠絕,也見過他得知父侯沒死時、兩天沒說話的樣子。

此時的他像是把什麽都背上了。

“三天後,你離開崖山回京吧。”

“也別再做獄卒了。”裴時序笑了笑,“趙岳給你拿的銀子,應該夠你安身的,去城南賃間鋪子,賣些什麽也好。”

“大公子。”江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“屬下……”

“我早就不是大公子了。”裴時序轉過身,朝鹽田外走去。

海風灌進他的袍袖,整個人看着空蕩蕩的,聲音丢回小院,越來越輕,“江徹,我去還債了,你保重。”

船隊離開崖山港的第二日。

風很穩,是出航頭兩天難得的好風。海鹘艦的艏樓高出水面近三丈,站在船頭,視野能一直鋪到海天盡頭。

護衛艦呈雁翅展開,四艘廣船護航艦分列左右兩翼,吃水深,航跡沉穩。

兩艘火艇壓在編隊中段,像貼着水面飛的鲣鳥。

四條八槳哨船穿梭在商船隊列之間,七十五艘商船首尾相銜。

林承宗快步走到沈寂身後,“大人。”

他禀報,“北路已過鬼齒礁北口,航速正常,預計午時過海峽南口。”

沈寂沒回頭,“嗯”了一聲,“你掌舵,我放心。”

林承宗嘴角咧開無聲的笑。

廣城水師營裏那幾個跟他同期升上來的都尉,平日裏誰也不服誰,這次調令一下,一個個全跑來問他:“北鎮撫司那邊到底怎麽個章程?怎麽每次點名就點你?”

他只笑不答。

有人酸他命好,有人猜他有門路,還有人背後嘀咕說是不是他跟沈大人沾了什麽親。

林承宗心裏清楚這不是命好也不是門路,是過了命的交道。他跟沈大人之間,比交情還重的東西都長出來了。

“那屬下先回舵位了。”林承宗抱拳。

“去吧。”沈寂的目光沒有從海面上收回來,覺得風裏都少了什麽。

少了阿燭呼吸裏的甜香。

沈寂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胸口,裏頭藏着阿燭的那件吊帶絲寝衣。

這次又被他偷了出來。

才一天。

他跟她分開才一天。

胸口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覺一層一層地漫上來,漫過肋骨,漫過心口,最後連呼吸都癢。想她,想得有點狠,想得他指尖都在發燙。

他猛地攥了攥拳,指甲掐進掌心,用那點尖銳的疼把心口那股發軟的勁兒壓下去。

“不行。”他在心裏對自己說,“不能如此兒女情長、不能如此兒女情長、不能……”

他連着默念了三遍,像在給自己下咒。

“大人,是否——”韓誠快步走上艏樓,抱拳請示。

可話還沒說完,沈寂已經轉過身來,面色肅然,“不能如此兒女情長!”

幾個字擲地有聲。

韓誠:“……”

韓誠的嘴巴張開了,又合上。合上了,又張開。

沈寂也愣了一下,盯着韓誠那張寫滿了問號的臉,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剛才把心裏話念出聲了。

空氣凝固了整整三息。

海風很識趣地在這個時候猛地刮了一陣,旗子啪啪作響。

沈寂面無表情地清了一下嗓子,目光往海面上一飄,仿佛剛才那句是海風說的。

“你要請示什麽?”

“屬下……想請示一下是否要在甲板上操練兵卒。”

“當然!”沈寂硬邦邦地說了兩個字,“韓誠,你過于兒女情長,舍不得練兵的将軍不是好廚子。”

說完,大步越過韓誠,徑直往艙內走去。

韓誠站在原地,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……

而這兩日,顧明燭跟晏十六失蹤的消息已經在行轅引發地動山搖。

衛協這次留了十個人在崖山,另外田火頭也沒走。

那天珠兒和螺兒慌裏慌張的從碼頭跑回來說夫人不見了,也沒在藥行。田火頭一聽立刻關閉了行轅,帶衛協的幾人分別去了巡檢司和崖山府衙通報。

府衙那邊,胡仲康當然知道輕重,二話沒說,密令三班衙役換上便服分頭行動,查陸路各關隘。

至于渡口由巡檢司增派人手,以查驗稅引為由一艘一艘叫停商船搜檢。

崖山衛所的張漢聲也接到了密報,一百兵丁不穿甲、不舉旗,換上常服混入市井,碼頭、客棧、車馬行,暗樁一個接一個地紮下去。

胡仲康倒是簽了海捕文書,可用的是“查辦要案”的由頭,沒提半個欽差夫人的字眼,不敢。

一是怕開海令剛頒下去,萬一百姓以為欽差府出了亂子,怕是要生出變故來。

二是女眷若落入匪徒之手,哪怕人安然無恙地找回來,名節也毀了。顧醫賓可是沈寂明媒正娶的夫人,這等事一旦傳開,流言蜚語比刀子還利,她日後還怎麽在崖山立足?沈寂回來又該如何處置他們這幫知情的?

胡仲康又急又氣,心道這要是找不回來,他這顆腦袋怕是得跟鄭岚楓作伴去。

折騰的心疾都要犯了,吩咐一衆人等不能走漏半點風聲。

風聲也的确是沒走漏,可歸貝藥行的人卻是第一批知情人。但他們也知道滋事體大,為了掩人耳目,裴家三姐弟每日都照常上工,哭都不敢哭,生怕眼睛紅腫了被旁人看出問題。

與此同時,石屋內。

顧明燭仍舊睡着,晏十六坐在榻尾,手腳上都扣着鐵鏈。

鏈子不長,她夠不着門也夠不着窗,行動範圍局限在半個屋子。

門開了,江徹側着身子進來,兩手端着個木托盤,上面是冒着熱氣的兩碗魚片粥。

他沒看晏十六,也沒看榻上的顧明燭,把托盤往桌上放下就轉身出去了。

片刻後又提了桶熱水回來,擱在屋角。然後才站在門口,低着頭說話,“你喂你家夫人吃。你們……都別餓着。”

“我家夫人還暈着,讓她怎麽吃?”

江徹仍舊沒擡頭,“大公子下的方子,鎖的是神智不是命門。她還能咽東西的。你慢慢喂,別讓她嗆着就好。”

說完,轉身離開,重新鎖上了門。

石屋裏重新歸于寂靜。

作者有話說:

(注1:海神信仰與通商祈願的文獻參考《史記》·封禪書、《大唐開元禮》、《西洋記》明代鄭和下西洋前的祭海活動及祭文)今天只有一更哈。明天早上七點更一萬字肥章,晚上七點更新正文大結局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